30

已近黄昏了，我在小区门前闲逛。狭窄的马路变得拥挤不堪，刚下班的办公室男女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按摩着僵硬的脖子匆匆忙忙地赶回家。灯一盏盏亮起，四处传来菜肴的香味。
一辆宝马750i在一栋破居民楼外停下，下来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她身材消瘦，保养得当，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高贵的发髻，身穿黑色职业装，脚下踩着一双新款Cucci小羊皮。在小区门口环视一圈后，大概忍受不了工人们通水井的恶臭，忙捂住鼻子又坐回车里。很快，一个男孩低着头走到车边，女人摇开车窗冲着他招了招手，两人低声交谈着。
“西楠！”我心里想的那个名字不知怎么冒出了嘴边，而且声音很大。西楠慌张地与女人说了几句什么，女人一踩油门便扬尘而去了。
“西楠，那个女人好漂亮。”我望了一眼远去的宝马，走到他的跟前说：“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我刚出来她向我问路的。”
“哦，真有气质，一看家里就特有钱。”我故意将“有钱”两字说得漫不经心，生怕他听出话里的嫉妒。我以为我们很幸福，现在却像偷看了繁华世界后被扰乱了心智。这就是嫉妒吧？我竟然会嫉妒一个比我大上无数岁的女人。
你看我今天买了很多好吃的哦。”我扬起了手中的袋子，把那些不该去想的事情抛向脑后。
“嗯，走吧。”

在我们劳累不堪，准备下班的时候——“哎，那桌人你过去应酬一下，他们嫌这儿太无聊了。”小冉指了指楼上靠边的位置。那里确实有四个男人傻头傻脑地呆坐着。
“我的工作不就是跳舞么，不用应酬吧？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我提着包打算走人。
“叫你去你就去，还想不想拿工资了？”小冉眉头紧皱，生怕这桌新来的客人跑掉。
“我不去，你扣不了这钱，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
小冉立马转回一张笑脸：“阿紫姐姐，你就去吧，帮帮我的忙，以后我会多照顾你们的。”
看到他那张吃软饭的脸，我就打心里恶心。“行了行了，我就上去五分钟。”
“好的，多让他们叫些东西啊！”小冉不忘嘱咐。
“知道了。”我无力地回答。眼看就下班了，心里烦躁得要命。
“你们等我一会儿，小冉叫我上楼打个招呼。”我跟坐在吧台上等我的两人说。
“用我们陪你么？”
“不用啦，我糊弄他们开完酒就下来，你们坐会儿吧。”
“好的，小心点，赶紧下来。”yoyo说。
“嗯。”我的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那一桌的四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显然过来的时候已经喝多了，个个脸上通红，正聊着黄段子放声大笑。
“先生，你们自己来的么？”
那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打量着我，“哎呦！这个不错，没想到这破地儿还有小姐。”离我最近的一个老男人把我拉到他旁边，接着就是一阵夸张的大笑。“来，开两瓶芝华士陪哥哥喝喝。”老男人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点头哈腰兴奋地拿酒去了。
“小妹妹多大了？” 老男人说着说着手开始游走在我的胸上。
“十八了。”我皱起眉头，本能地将咸猪手推开。
服务员这会儿已经将酒启开，倒了满满的四杯。
“呦，真年轻啊!”几个人又是一阵狂笑。
“几点下班啊？晚上陪哥哥吃夜宵啊？然后陪我回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不起先生，我不陪客人的，还有我马上就下班了。”我语气生硬地回绝了。
那咸猪手在我胳膊上猛掐了一下！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压到了脑袋顶，但为了不被炒鱿鱼，我还是客客气气地说：“先生，我该走了，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走。
那个老男人拍了我一下肩膀，一回头，一杯洋酒就这么劈头盖脸地向我泼了过来。热辣辣的酒进了眼睛里，泪流不止，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就直甩在脸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只鸡么，装他妈什么清高。告你丫的爷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我看上你想跟你上床是你的荣幸知道么？”他摇头晃脑地吼着，面色潮红，伴着嘴里恶臭的味道向我喷来。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我站在原地低着头说不出只言片语。
服务员过来陪着笑脸替我解围：“对不起啊，先生她还小，没什么经验真是对不起，你看要不要叫别的女孩？”
“叫他妈什么叫，爷没那兴致了，叫她赶紧滚蛋！”说完从厚重的钱包里拿了一张一百元钞票扔了过来。
“是。”服务员连连陪笑，回头塞给我那张一百块的钞票，小声对我说：“还不快走？”
我拿着一百块狼狈地下楼，心里无比委屈，终于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躲在洗手间里嚎啕大哭起来。没有人注视着我，没有人知道我正在做一件极至丢人的事情，这是仅有的欣慰了。不知道哭了多久，也没有冲刷掉这种屈辱。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只鸡么？”老男人那句话在耳边久久回荡，脸被烧得通红。
我太清楚我是谁了。
我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凭着自己出来混社会。
我只不过想追求我想要的东西。
我只不过想凭自己挣钱，花钱，过好日子。
我不是鸡。不是那种拿票子换身子的肮脏女人。
而你是谁？是给了我一百块钱就屈辱我的狗屁男人！

包包和yoyo正在吧台上托着下巴无聊地打发时间，见我下来，忙问：“怎么那么久？”
“没事啦，都喝多了缠着我给他们介绍女朋友，我说帮他物色一个喽。”
“行了吧你，你哪有那女人缘？”
“忽悠忽悠他们呗，你看我忽悠了一百块钱！”我展出那崭新的一百块钞票，尽量笑得漂亮些。
她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塞！你太厉害了！”
“那是，走吧回家喽。”
悲伤的总是我一个人。我就这样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保留这个秘密。上帝想考验我，那么随意吧，经历过这事天塌下来我都不再恐慌。我亲爱的包包与yoyo，不是我不把你们当姐妹，只是自己的灾难本应自己扛着。我不能牵扯更多的人为我流泪，为我默哀，否则我会更加难过。这不是我们的错，生活就是这样，灾难或幸福，无法预知。上天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送下礼物，考验你，磨练你。
那天过后，我更加小心地提防小冉，生怕他再玩出什么把戏。但是我错了，小人是提防不了的。他会随时在你面前出现，带着可笑滑稽的嘴脸，然后抓住你的弱点开始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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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天仿佛都是灰的了，这一天我们一直闷在屋里不敢出门。直到我们的肚子震天响了，才“上去”买了六个馅饼，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天晓得我的泪腺变得如此发达，此时我多么想哭，但又忍住。我真想回家，告诉我妈yoyo过生日，在家里大摆生日宴，摆上最喜欢吃的饭菜和DQ的生日蛋糕，关上灯点燃十七支彩色蜡烛，跟yoyo说生日快乐，然后送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然而一切就是妄想，现在别说生日礼物了，就连一块小蛋糕都买不起。馅饼的油烟味在小屋子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想起yoyo说的凡事开头难，三个女孩顿时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这应该是我过的最狼狈的一天了。心里立下誓言，我要还给yoyo一个美丽的生日夜晚，有香槟，有美食，有舞会，有眼神迷离的王子送上的一大束玫瑰。
昏黄的灯光倒影下，女生宿舍门的玻璃上遮盖着那张nana的旧海报，里面烟雾弥漫。那只可爱的猪头烟灰缸，连鼻孔里都插满了烟蒂。屏幕上闪着无数雪花的电视机嘈杂地响着。亲爱的，我们都不哭，明年你十八岁的生日——我还你。生日快乐yoyo。

生活总是那么让人难以琢磨，以为要拐弯的路却又一直走了下去。
我再次接到了小冉的电话。这个瘟神准没好事，我准备挂机的时候，yoyo说：“还是接了吧，骂骂他也好。”
电话里小冉嬉皮笑脸地问：“你在干嘛？”似乎完完全全把前几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对这种二流子，即使你骂他，他也觉得你在夸他，何必跟他怄气。
“别别别，”小冉着急起来，“阿紫姐姐，前几天是我不对，不过你也知道酒吧生意不好，那天没给你们工资完全是老板的吩咐。”
“没钱就别找！干嘛让我们当了三天苦力？”想到那三天我就开始头疼，一千三百块啊。
“是我不好，你高兴你就骂吧。阿紫姐姐你们三个回来吧。”
“为什么？不是说我们小孩吗？不是说我们穿衣服没品味，酒吧不是没钱么？”
“我们同学一场我就实话说了吧，上回那三个人，就是我带你们进去那包厢，看你们不上班了，他们说以后也不会来了……”小冉停顿了一会，“他们是月色的大顾客，现在那么不景气，所以……你们的工资涨到一天一百五可以么？”
“我们再想想吧。”
我挂了电话，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这个所谓的朋友，仅管他只出卖过你一次，可谁能保证没有下一次？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日子里，完全是西楠在救济我们。一个月赚八百块的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们连累，会被我们吃垮。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们今天晚上过去。”我按了ok键，短信发送了出去。
“我猜到你们会同意的，晚上九点月色门口见。”
我曾经单纯地想过，驻场这份工作只不过是走马观花感受一下。但后来才发现，对我们来说，恐怕只有当驻场才能生存下去。

“阿紫姐姐，你们来了。”还是那张谄媚的嘴脸。
说实话我讨厌这种人，他的眼睛里满是狡猾与奸诈。明明是和我们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三年的时间足够磨练一个人，历经风浪的人可能是个白手起家的创造者，也可能是个玩世不恭的毁灭者，小冉当然属于后者。再过几年，我们会不会也有一双如此可怕的眼睛？
“先说好工资真能按时发么？”我问。
“别人可以不信，你不能不信我吧？好歹咱们也是初中同学啊。”
这话让我觉得恶心,像卡在嗓子里的痰咽不下又咳不出。
“那好吧。”我只能妥协。
小冉想搭着我的肩，被包包挡住了，“我们会走！”
yoyo过来拉着我们，三个人肩并肩。她们的双手和我握得紧紧的，手心传达着温热。尽管这样我还能感觉到背后小冉散发出的阴气，他真是个恶魔。
老板照旧坐在皮椅子上，双手搭在大而无用的办公桌上。“你们的跳舞点是十点、十二点、三点，别忘了时间否则罚钱，还有你们能回来完全是小冉的面子，别跟我这儿觉得背后有人给你们撑腰。我话摆前面，那桌叫你们，你们不过去的话……罚钱。”
真不愧是表叔侄，倆人说话都一个德行，即使是快要倒闭的酒吧，还要装作派头十足。
“其实我觉得还不错，至少有免费的饮料喝。”yoyo摇摇杯子，服务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过来将可乐续杯。
“差不多就得了，你看那服务员的表情，估计快要告状了。”我指了指正在向我们翻白眼的服务生，别耽误他挣小费的机会了。
我看了一眼表，表针指向十二的位置，“姑娘们，咱们该混人群里去了。”
走进人群，假装客人的身份让我开始兴奋起来。可以像客人一样过来消遣，还能拿到不少的工资，这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开始喜欢这种自由的职业，尽管它听着并不正经。
“小姐，我能请你喝一杯么？”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这个距离超过了安全距离，甚至有些危险。
我本应该很生气，但看见那张帅气迷人的脸，竟然很不争气地脸红起来。“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那我请你喝可乐好么？”
他很帅，而且不单单是帅，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十七岁的我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直觉告诉我他“很不一般”，不像西楠的腼腆，不像小冉的奸诈，也不像林老板他们的“高调”，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想去接近他，没有一丝的反感。
“很抱歉我现在……在忙。”我特意看了一眼手表，还没有过跳舞点。
“在忙？跳舞是在忙么？”他作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样子很是可爱，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愣神了。
“那……”他用手挡着我的耳朵，凑得更近了。我能感到轻薄的嘴唇微微摩擦到我的耳朵，闻到了他身上淡雅的甜香水味道。“我和朋友在玩游戏，我输了所以邀请你上去喝杯酒，能请你帮个忙么？他们在楼上看着呢。”他指了指楼上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不少男女在往这边窥视。
我的脸一下烧得通红。
“我邀请你上去喝一杯，好么？”他伸出右手，极为绅士的样子。
这样的男人任谁能够抗拒？站在一边跳舞的包包和yoyo激动地抱着对方惊喜不已，冲着我猛点头。这是我们都喜欢的类型——浪漫、温柔，让人无法抗拒。
“那我就……”
“你们仨赶紧过来！”小冉冲我们摆摆手，“林老板他们过来了，快跟我上楼！”
我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小冉，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甚至盖住了嘈杂的迪曲。舞池里的人们向我们望来，每双眼睛都带着嘲笑的味道。
“不好，身份穿帮了。”我冲男人尴尬地吐了吐舌头。他大概明白了我是这里的驻场，识趣地走开了。
我的白马王子，死小冉你赔给我！我没好气地向他走去，不忘瞪了他一眼。
小冉看出了我的心思，耸了耸肩：“姑奶奶你别犯花痴了！他是这儿的杀手，你去问问别的驻场谁不喜欢他？二十个女人二十一个喜欢他，包括扫厕所的大婶！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他冲我微笑，嘴唇干净柔软，浮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与不屑，更多的是包容和理解。
我的天！这样一个男人连男人都会爱上他。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直觉。
“行了啊，别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小冉讽刺地说：“你还是去找你的林老板吧。”不由分说地把我往豪华包厢里面拽。
包箱里除了林老板，上次那两个人也在。
“林老板，您要找的三个人我给您带过来了。”我突然觉得小冉就是一妈妈桑，而我无疑就是他的挣钱工具
“行了没你的事了”林老板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粉红色钞票递给小冉。
小冉毕恭毕敬接过钱，深鞠了个躬：“谢谢，祝您玩得愉快。”
小冉撞上门后，只留下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姑娘，没想到我们那么快又见面了”
“嗯，谢谢。”
“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在乎我们啊，否则我们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呢。”
林老板大笑起来：“你们小姑娘真逗，这谢什么啊，我又没帮你们什么忙。这个世界上钱能办许多事情。”
我们半懂不懂地点头。林老板又笑了：“晚上要不要一块出夜宵？”
“不去了，我们晚上不吃夜宵的。”
林老板看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仿佛能从我的眼睛里洞穿心事。我被看得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他……又要干什么？
“不错，这次眼神还真挚些。”
“老林，咱一块玩玩色子吧？”身材中等的邢老板喊道。
“色子？色子怎么玩？”
“你们小姑娘真是笨死了，色子都不会。”林老板拿手轻弹我的脑门，话里竟有说不出的温柔。“就这样……”他细细讲解了一下。我大概明白这就是说谎，信不信由你，开不开由我。就像是谎言与骗局，能把假话说成真话的人往往都是最后的赢家。
“先说好我们玩不好。”
林老板笑着说：“要是你们玩得好，就不跟你们玩了。这虽然是游戏，其实也是在窥探人心。”
“你们输了喝可乐，我们输了喝半杯芝华士可以了吧？”邢老板说。
“好啊，好啊。”反正不用喝酒，我们就高兴地答应了。
这个晚上过得出奇的快，我想我们一定碰上了人生中的启明星。

凌晨三点半，我们敲响了西楠的房门，异常兴奋地说个不停。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说：“都睡了，安静点！”
yoyo拿来一大袋麦当劳，放在铺了橡胶地毯的地上。西楠的房间除了一张大床，还有一张桌子已经放满了日用品，只有地上这块可以来回走动的空间是我们平常吃饭的地方。
“今天可逗了！”yoyo话里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还有小费呢，多忽悠忽悠也许能赚上一笔。”
“还有啊，那几个驻场难看极了！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咱肯定能当头牌！”包包和yoyo咯咯笑着。
“就是放的音乐难听点。”
“那个帅哥太帅了！”
“老林人真挺好的。”
……
我们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无比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我求你们了，我明天要上班的，你们回去说吧。”西楠跪在床上求饶。
“切，这不怕你自己待着没劲嘛，姐们儿们咱回屋里说去。”
“谢谢姐姐们，我觉得你们很适合这份职业，真的。”
聊在兴头上的我们，没有注意到这句话的含义，没有听出西楠的不满、不屑，甚至鄙夷。我们后脚刚出门，就听见西楠的鼾声。
看来他的工作真不是一般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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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午夜十二点的酒吧在放《I will sewa》，在气氛沸腾的环境里我们手举杯中的可乐，迎来了yoyo的十七岁生日。
“亲爱的，要快乐啊！”我们笑着和yoyo碰杯。
“当然啦，当然啦！”yoyo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在镭射灯下，唇彩正发出耀眼的光泽。
“喂！你们三个该去跳舞了！”一个男人绝情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画面。
没有过多的言语，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算今天的生日该怎样庆祝。在这个躁动的坏境里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三个临职的驻场，等待着下班结算这三天微薄的工资。
“喂，你们快上台啊！来不急了，快十二点了。”工作人员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上了吧台。
“怎么又在吧台上跳啊？我们是应征驻场的，不是来当领舞的，太专业的我不会耶！”我可怜巴巴地等着那个男人再把我拉下去。领舞能拿到的工资要比驻场多的多，如果我真会跳的话，早就应征领舞去了。
“少废话，现在让你当专业的你就跳。”
一束粉红色的灯光直打在我的脸上，众多眼睛直刷刷地看着我，肆意打量，有人甚至特意跑到吧台下想看我穿短裙走光的镜头。
我站在吧台上，奋力摆动着并不柔软但很纤细的腰肢，做出一个个暧昧的动作。瞬间，用汽油点燃的火焰环绕了吧台一圈，台下的人群燥动了，卖命地吹着口哨。我大汗淋漓，热得喘不过来气。
一场接一场，直跳到凌晨三点。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等着下班领钱，可在包房里的那些人却一直没有出来。
“怎么等这么久？”包包问身边等发工资的同行。
“最近效益不好，老板那一直拖着不给钱。”一个驻场说：“我都在这儿干了段时间了。”
“干嘛不换个场子？”
“说走就走啊？这儿是日结，那孙子每次都拖着，动不动就扣钱。我上个星期的工资还押着呢！”
我们心里七上八下。
一个多小时后，包房里面的人叫我们进去。
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正吃着果盘。“一个月三千块钱业绩干么？”
“我们不做业绩！”包包立马表态。是啊，直接拿钱走人多爽快。
“这样啊，老板说你们穿得太小孩，不适合这儿的规定。”他又拿了片西瓜大嚼起来，“所以你们没面试上，你们走吧。”
“那我们这三天的工资呢？”
“不是说好是试用期么，没面试上当然没工资了。”男人不耐烦地说。
我们目瞪口呆，看着彼此的短裙、吊带，无比委屈。

早上五点，我们离开酒吧，路边已有扫大街的清洁工。
“妈的，都说人家起的早，人家辛苦，看来我们更辛苦！说咱穿的像小孩？丫干嘛不去找鸡裸着跳！”yoyo气得直跺脚，“吃着锅里看着碗里！没钱开什么夜店！没钱招什么驻场！”
旁边拉活的师傅嘿嘿笑着说：“小姑娘，别骂了，早点回家洗洗睡了吧。我在这儿拉了这么长时间活，几乎天天有女孩跟这骂。没办法，这老板忒操行。”
yoyo一听来了劲头：“师傅，您真是明理！冲您这句话我今儿打您车回家了，我看您也趁早换一家吧！”
除了疲惫，我更多的是心灰意冷，我们手头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包包不停地盯着计价器，我不得不承认，这方面她确实比我们都会算计。
下了车，回到阴暗的地下室，已有人起来拿着脸盆、牙刷往水池去。我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准备睡觉，包包在我耳边小声的一句话，让我疲惫的神经再次绷紧——“亲爱的，除去明天过去的车费，我们只剩下不到五块钱。”
这就是叫做现实。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下午一点了，肚子咕咕地响，昨晚跳得太累了，吃下的东西在肚子里消化得一干二净。我翻了兜，掉在地板上的一毛硬币也一并捡起，三个人翻箱倒柜忙活了半天，手掌摊开——只有三块二。
yoyo的生日，我们三个人只有三块二。活像在寒冷的冬天，往我们的头顶浇下一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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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那是我一个月来最难忘也最振奋的夜晚。细细地化了妖艳的妆容，在夸张的长睫毛上，用银色闪烁的眼线液沿着睫毛根化成了漂亮的猫眼妆，唇上涂抹了大量的橙色唇彩，往苍白的脸上涂了金色的胭脂，带着装饰性强的粉色大耳环，穿着在动物园淘来的连衣裙。
一副甜美打扮，我在走廊的镜子前站了很久。这是我吗？一身明黄色，整个一个色泽鲜艳的香蕉。这段时间我像枯萎的树枝，斑驳掉下皱巴巴的树皮，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鲜活。感谢上帝，给我重新活着的机会。香蕉就香蕉吧，重要的是我又活过来了，像个干瘪的气球被注入了快乐分子然后无限膨胀，扩大。
“你确定要穿这身香蕉装面试去么？”yoyo一边带着首饰顺便朝我翻了个白眼。
“香蕉怎么了，香蕉着你惹你了？”我回嘴道。
“行了行了，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面试了。”
在出租车上我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想着好在今天西楠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照样有说有笑。要不是脖子上那一条水晶发出耀眼的色泽，我真怀疑昨天又做了一场古怪的春梦。
酒吧街灯红酒绿，粉红色性感女郎，硕大闪烁的霓虹灯，天空被晕染得一片粉红，北京的夜生活开始了。
出租车准确地停在“月色”酒吧门口，门旁巨有架势地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f430，奔驰的骏马标志吸引了不少美女驻留，左顾右盼，等待着它的主人驾到。我想我们就算拼了老命刷上一年的盘子也赚不来它的一个轮胎。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可是我并没有感到自己的可悲，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它会慢慢发光发热的。
走进大门，酒吧的中央是一个圆型的吧台，上面围着一圈硕大的水晶灯柱，墙上紫色幔纱做底，配上同色底边，大朵马蹄莲的花色壁纸，白色欧式的桌椅。吧池设计的像个梦幻的T台，一个漂亮的女DJ正在DJ台上投入地打碟。整个酒吧都在紫色的氛围下显的神秘而不失高贵。
重要的不是这个，沉重的低音炮和领舞的裸露程度让我们震惊不已。
“咱们还是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包包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个乡下新来的小姑娘。
“那还挣不挣钱了？先问问老板再说吧。”
我们向服务员询问老板住处的时候，小冉从远处跑来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
我看见熟人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激动地抓住他的衣服：“真巧啊！你今天在这？”我连忙把yoyo介绍给他认识。
他客套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今天老板不在，特意把面试的那几个交给我了，当然也包括你们。”
“那太好了，这么说我们能面试上了？”包包插嘴道，话里隐藏不住她的兴奋。
“当然没问题！”
“真是谢谢，不过我们想具体知道一下我们到底需要做什么。”
“那个……这儿太吵了，咱们包间里说吧。你看到没？就是那个happy包间，里面都是我的朋友，咱们进去说吧？”
“这样好么？”
“没关系，都是朋友，走吧走吧。”小冉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拉了进去。
“这仨还凑合，行，留这吧！”
“是，林老板。”小冉打开房门出去了，临走时尴尬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这才知道自己被卖了！还被自己的初中同学给卖了！再不看交情也不能这样急着把我们抛下海吧！
“对不起，我想我们好像是搞错了。”我连忙拉着两人的手想往外走，却被一个老男人拦了下来。
三个中年男人便不怀好意地笑了，其中一个肥肉从生的男人说：“不管你们有没有搞错，进了这屋就由不得你们说了算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发凉，看了一下她俩的神色，包包的脸色已经苍白，yoyo的眼圈已经通红了，估计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男人看了我们一眼，又开始大笑：“我说老林啊，你就别吓她们了，还是小姑娘好玩。”紧接着转过脸跟我们说：“你们放心吧，我们这挺闷的，只是想找人聊聊天，你们陪我们喝杯酒，聊上一会儿你们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刚才透不过气的气氛总算得到缓解，我轻轻安抚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我们不会喝酒。”我很小声地说。
“没事，就小半杯”他拿指尖在杯底上划了一下，服务员马上笑盈盈地把杯子蓄上酒。
“我介绍一下，这个是华茂公司副董事老赵。这个是日盛公司的董事，现在装修界的尖子，老朱。我就不介绍了，叫我老林就好。”
我们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
“那就算认识了，来，干杯！”
“干杯……”小半杯黄色的酒顺着舌尖流进胃里，味蕾一片辛辣，胃里像火一般燃烧起来。我看着摆在桌子上全满的皇家礼炮，这么喝人不都给烧傻了么？
“你看看，还真都不会喝酒。”三个男人又笑了，像发现国宝一样惊喜。
那时的我们就像杯水一样，被人一眼看透。小心思、小脾气、焦躁、不安、恐慌全部都挂在脸上。不像在社会打拼的人，把自己的心思全部放在肚子里，而脸上永远是一副虚假、讨好、阿谀奉承的面孔。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做那种人，那么是一件多么让人恐慌的事情。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早忘了自己是差点被人卖下海的姑娘，无所顾忌地和林老板聊天玩笑。
“你们是过来面试的？”
于是我就把今天的遭遇跟林老板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然后我问他什么是驻场。
林老板抚摸我的头发说：“傻孩子，驻场就是酒吧的托。在酒吧里装装客人跳跳舞什么的，不用陪桌的，你说的那朋友真会害你。”
我说：“也不知道受谁指使的。”
林老板就笑了：“他们为了生存，我为了消遣，都没办法。这么说你今年十七？”
“嗯，不许跟别人说啊，不然我连工作都找不上。”
林老板说：“那你跟我孩子一样大，她现在准备上大学了，我打算给她安排出国去。”
说实话我嫉妒他家孩子。我多么想跟他说一下我们的遭遇，说我们住在阴暗的地下室，说我们找了很多工作，说我们还要给家里挣钱。我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和他们这些有钱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说些无用的话表示同情。
最后我唱了一首歌，是阿桑的《寂寞在唱歌》。

天黑得
像不会再天亮了
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
就这样静静看青春难依难舍
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你听寂寞在唱歌
温柔的，疯狂的
悲伤越来越深刻，怎样才能让它停呢
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台上的姑娘动情吟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悲伤
借着酒精刺激下发泄出内心无比的哀愁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夜晚，多少声色男女迷失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

一曲完毕，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在家等我们喜讯的西楠，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小声地跟俩人耳边说：“亲爱的，咱该回家了。”
“再待会嘛。”看着玩得尽兴的她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子屏幕上所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还是走吧，西楠还在家等咱的消息呢，而且……”我给yoyo递了个眼色，“小心点。”
yoyo像意识到了什么，拉起旁边唱歌的包包。“对不起，太晚了，我们要回家了。”
“你们家在哪？”林老板问。
“中关村。”我留了个心眼儿，特意说了个很远的地方。
“你骗我，看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了，小姑娘。”林老板笑着拍了拍我略微发烫的面颊。
我心里不由一阵发毛，他……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我开始恐慌了。
好在老林什么都没做，塞给我们三百块钱说了一句“你们走吧”，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我看着攥在手上的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林看出了我们的窘迫，连忙说：“拿着吧，你们也不容易。”
“好的，再见”
出了包厢房门，低音炮震得地板直响，领舞穿着粉色bra摆出惹火的舞姿，那些与我们同岁的小妖精们扭着腰猛跳嗨舞。声色犬马，我竟无比留恋这种欢娱的气氛。
出了酒吧的大门，空气中略带湿润，在酒吧冻僵的肌肤渐渐苏醒过来，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气派非凡的“月色”傲然耸立着，粉红的霓虹招牌在夜晚的衬托下无比妖艳。

等出租的时候，巨大震撼的引擎声像海啸一样从远处袭来。一辆f430精准地停在我们面前，窗门摇开 里面竟然是老林。
“你们去哪？真不用我送你们？”
“不了，不了。”我们慌忙摆手。
老林笑着：“那改天见吧！”说完一踩油门扬尘而去。好在他并没有强求，我对他不由地多了一份好感。而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奔驰s600，还有一保时捷turbo，这哪是车啊？简直就是火箭！
多少女人煞红了眼。
在乘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言不发，或许都在心里挣扎，不知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其实他们还不错，你们觉得呢”
“嗯。 ”我心里不得不承认他没什么坏心眼，他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怜爱，就像对孩子的一种。
“该死的小冉诳了咱们一晚，明天还得过来面试。”包包气愤地说，“好在他们人不坏，不然早把咱们灌晕了扛回家了。”当然这是最坏的想法。

高跟鞋在脚下踏踏作响。
隔壁的房门开了，西楠一副着急的样子，“怎么这么晚回来？”
“那个……那个。”我们一时找不到任何借口。
“你们还喝酒了？”西楠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西楠，我们有事要跟你说，可千万不能生气。”
“我们打算去酒吧当驻场去，就是跳舞的那种。不是舞女，你别想歪了。”
“不是舞女那是什么？”
“就是酒吧的托，给酒吧装装人气。”
“这种职业根本不正当，你们再等等吧，会有工作的，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你们。”
“等？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yoyo冷冷地说：“你是有份正当工作，你不愁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有力气，有工作经验，也许还有关系。”yoyo特意在这儿停顿了一下，“总之你和我们不一样，我的妈妈还等着钱去治疗。你能叫我干嘛去？”
“何苦去那儿作践自己？”
“那只是个酒吧，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想挣完学费就不去了。”
“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反对什么，多小心好了。还有这个给你。”
那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被折叠成了小纸条的样子。
西楠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给你们钱特不好意思，这是我存的私房钱。你们收下吧，这几天需要用钱打车。”
“西楠，谢谢你能体谅我们。”
西楠不自然地挠着头：“我一直害怕你们出事，没敢睡。你们回来就好了。晚安。”
屋里桌子上放着一大袋麦当劳的炸鸡，已经完全冷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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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所有的问题全部卡在钱上。房租要交，生活费要有，yoyo要拿钱给妈妈看病，yoyo生日也快到了……那些粉红色的毛爷爷像无数颗定时炸弹，突然让我意识到了危机四伏。

思来想去，我还是拨通了小冉的电话。小冉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偶尔还有联系。听说他初中毕业后就再没有进过校门，混社会的时间要比我们跨校门的时间都多。接触的人自然不少，最近又整了一个漂亮的嫂子。那个女人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简直漂亮得惊心动魄！我怎么都想不透，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跟小冉这种典型的三无男人过日子的。看来胸大无脑是真的，长得漂亮的女人没脑子也是真的。

在电话里，小冉问我他能帮什么忙。我毫不犹豫地说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薪水不能太低而且老板不能是个色情狂。

小冉笑着回答：“大姐，你找错人了。你连破职高还没毕业呢，想找个高薪那工作首先你也没那文凭啊。当促销累得半死也挣不着钱，当小姐挣钱多你又不让别人占你便宜。你说找工作哪能那么简单？我都当了三年苦力了，也没碰着这好事。要是女人命那么好，下辈子我也当女人了。”

听着他的抱怨，我一时语塞吐不出半个字来。

沉默了半天，小冉又开口了：“女人就是这样，正路走不了就只能走歪路了。这样吧，我大哥那场子缺驻场，你要晚上能出来就去那吧，一晚上能挣一百八。”

我问他什么是驻场，他不耐烦地回答我，你自己过去看吧，保证安全，不然你也不会来。我问了详细地址后就挂了电话。

“女人就是这样，正路走不了就只能走歪路。”这句话在嘴边萦绕了无数遍，像黑暗里张开的嘴巴险些将我吞噬。如果连生活都快过不下去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西楠我们明天过去面试。” 我想还是先过去看看再说吧，小冉也说了保证安全。

“太好了！那你们早点回来，我晚上带麦当劳等你们好消息。”

看着西楠一副高兴的样子，如果他知道我们要去酒吧上班肯定连门都出不去。

平常能很快入睡的我，现在却无法安眠。耳边嘈杂的噪音，眼前晃动的浮点，生活在见不到光的地下，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霉酸味。

不知道西楠睡了没？

“咚咚”，我捶了两下墙，过了一会儿隔壁轻轻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我起身来到西楠门前，推开那扇半虚掩的门。西楠正盯着电视荧幕眼睛炯炯有神，电视上正演着郭德纲的相声。

“你怎么还没睡？”墙上的时钟停留在十点十分的位置，“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

“我睡不着，想看会电视。”

“我也睡不着，咱们上去换换空气吧？”

“嗯……好啊。”

那夜的星空出奇漂亮，繁星似点，没有一点厚重的云彩遮挡住视线。我们坐在湖泊旁，那是一块还没有开发的地区，已经荒废了许久。没有路灯，天黑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这也好，能把你的害怕、担心、不安的细腻心思统统伪装起来，做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我第一眼看见这里便爱上了，在市中心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么一块自然景点简直就是一处圣地！不过很快，这里也将会被城市的繁华淹没。我自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这块乐土终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消失，可我连自己将漂流何处都无法知道，又凭什么去关心这里的一草一木？

“好久没有看见北京天空有这么漂亮了。”我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它的旁边还紧凑着一颗小星星，“你看你看！它们靠得多近！”

西楠坐在我的旁边不说话，顿时让我觉得恐慌，好像他已经凭空消失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黑暗里的影子说话。   

“那个……我能送你一颗星星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这样一句冷不丁的话。

“星星？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送我星星。”知道他在身旁我顿时安下心来，跟他开起了玩笑。

星星怎么送？莫非他也要学猴子捞月的把戏？

西楠双手触摸到我的脖子，他的手很温热，然后一条类似铁丝般冰冷的线围着我的脖子绕了一圈。

他不会要杀我吧！我突然想到名侦探柯南里有一集过山车杀人案用的就是铁丝。

“你要干嘛！”

“别乱动。”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冰冷，相反还很温柔。我这才感觉到脖子上缠绕的东西并不生硬，还很柔软。大概是一条项链吧，我这才重重吐了一口气。

他抖动的双手忙活了半天，银白的纽扣才总算被扣上。

“玩什么浪漫嘛，吓死我了。走吧走吧。”我拉起他的手赶紧逃离了这个黑暗的是非之地。

“赶紧回屋睡觉吧，晚安。”我重重地关上门，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身体已经有些疲惫了。我拿起一块镜子，看了看床上,包包和yoyo确实睡着了，这才敢正眼看西楠送的“星星”。

那是一块很漂亮的人造水晶，看起来有些眼熟，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一年前我和西楠逛街时，在洛世奇专柜门前看上的一款。那时的我死盯着不想走，但一千多元的价格确实把我吓唬住了。曾经我还发誓要我爱上的人送给我，没想到在我慢慢快要忘记时，竟然还有一个人，默默地记住了。

这是不是就是喜欢？为她喜，为她忧，为她誓死疯狂，为她不要自我。

你的生命里是否有这样一个人，当你所做的一些小事取得成功的时候，他会比你更加兴奋，甚至彻夜不眠，然而他只会告诉你，他昨晚咖啡喝太多了。当你哭泣的时候他会递给你一块纸巾或者借你一个肩膀，然而只会告诉你，哭泣的女生会很丑。当你寒冷的时候他会脱下自己的外套帮你渡过一个寒冷的冬天，然而他只会告诉你，他不冷，他的心里像团炙热的小火焰。当你遇到心爱的男人时，他会积极地帮你编写情书，甚至会充当你的军师全盘策划，然而他只会告诉你，再不嫁出去该是老姑娘了。

这是友情还是爱情？你会不会简单地认为这只是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情？

你从来不在乎的一个人，当你遇到困难与挫折请你回过头去，他总能在你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你。他的眼光充满着鼓励，即使心照不宣，你也会在他的眼眸中看见那个渺小的自己不断强大。

我放下镜子心里已经苦恼了，我到底要不要直接告诉他，我们相当相当的不合适？西楠并没有告诉我他是不是喜欢我。如果只是有钱没地方花，我又怎么能将狠话提前说出口？我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困境。

算了算了睡觉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他要再敢靠近一步，我就跟他放狠话，反正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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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什么，那女人住院了？别着急，你慢慢说。”

早上被yoyo的电话吵醒了，我头痛欲裂。我轻轻敲打着木讷的脑袋，看来廉价红酒不能多喝。

“嗯，好吧，那我过去一趟吧。”yoyo合上手机。

“大早上的，什么事啊？”我从被子里钻出脑袋问。

“那女人住院了，可跟我有什么关系？”yoyo不耐烦地说。

“你赶紧过去看看吧。”我催促她。

“能有什么啊，多大人了没病装病，真是烦，我一会回来。”她不耐烦地穿上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yoyo多久能够回来。我突然想到了我妈，已经有满满一个月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么？

上次从我家出来，我和包包两人手上扛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平常爱吃的零食，妈妈新织的毛衣还有新缝的被子。妈妈帮我们把这些东西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我分明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可是我不敢问，我怕我一开口她的眼泪会倏地掉下来，那会让我们每个人心疼。妈妈笑着说：“下次早点回来看看我呀。”然后转过头偷偷地擦了擦眼睛。

出租车一点点离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远，那挥手告别的女人，那在伤心时落泪的女人，那养了我和包包十七年的女人，从我们视线里一点点消失。出租车向前行驶，那是我们无法预知的将来。

我盯着镜子里的脸，瘦弱的，单薄幼嫩的，是我所熟知的我，不过此刻泛红了眼眶。于是我爬下床，穿上拖鞋，去走廊的另一头洗脸。

回到房间的时侯，包包还在熟睡，看来没有一时半会是醒不来的。

“咱们出去走走吧？”yoyo已经回来了，她鼻子通红，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点头。

我们上了楼梯，走出阴暗的地下室。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走着走着抬起头来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出了两站地。

我看见yoyo脸上一片潮红，汗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再这样走下去非中暑不可，我拉着她的手小跑到百米外的一个公园里。

翠绿的草坪，湖面上微波粼粼，柳枝微划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波纹，然后扩大，消失不见。

“那个……她还好么？”我很小心地问。

“那个女人终于病了，得了高血压，住在医院里挂着吊瓶。病床上的她，脸跟墙壁一样白，手背上扎着针头。她还平静地跟我说，她可能活不长了，曾经所做的事情希望得到我的原谅。”

yoyo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打断她，她活得太辛苦了需要发泄出来。

“我以为这个时候我会高兴，我会破口大骂你为什么不赶紧去死，可是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停止一天对她的诅咒，如果可以她早就该死上几千次、几万次了！可是看见她那样，我心像被扎了无数把刀一样。

“我应该很恨她才是，我讨厌这样举棋不定的自己。明明是她的出现，我没了妈妈，没了亲情，只有我爸爸那装腔作势可怜我的德行。是她让我成了没人喜欢的孩子！而在死亡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仇恨。和生死相比我们太渺小了。

“小时候发高烧她连鞋都没穿，背着我去的医院。长大是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进的校园。爸爸生意忙时是她照料我的一日三餐。原来我并不恨她。

“我说妈，你不要死，我真的一点都不恨你。她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还努力笑着说，小优，我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很知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再辛苦还有我们呢。”我拉起她的手，似乎能把我的勇气和信念全部传递给她。

“嗯！”她冲我使劲地点点头。

“那一刻我感到愧疚所以……所以，很对不起，那三千九我全部掏医药费了，我不能看着她死见死不救。至于我的学费，不交了……我打算明年退学。”

我吃惊地说：“你别这样了，不就是一千八么，咱们再慢慢赚吧，你看还有一个多月才交学费呢。都上了两年了，不然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你以后怎么办？”

“我连累你们了。如果没有我，你们用不着这么辛苦。”

“都是姐们就不要说什么辛不辛苦了。”

“我爸已经借了不少钱，家里现在欠了不少债，看来要更加努力挣钱了。”

“那你现在能管她叫妈了么？”我看她的脸色很小心地问。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恨她了，但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yoyo叹了口气，很深，什么时候起她成长了？几个月前还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而现在却要背负起家庭的重担。

风吹起我们疯长的头发，纱质裙摆飞扬。有谁看见了站在河边的女孩正在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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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四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除了每天会给我们送午饭的大叔外，这里竟然连一只苍蝇都没进来过。我们也因此就安心了，没有人会来这里监视，因为我们好像真的被人遗忘了。
好不容易等到发工资的那一天，经理亲自封了三个红包，递在我们手里。每个红包里有九百块，一分没少。
“这是你们的工资，辛苦了。以后有什么活动再找你们。”他笑着对我们说，那一刻曾经对他不好的印象一扫而光，其实他也挺善良的。
红包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这是我挣的第一笔工资，手上拿着薄薄的票子仿佛拥捧着莫大的幸福。

和包包、yoyo走在回家的路上，点心房传来了阵阵香气。甜甜的奶油味道，橙色温暖的灯光让我们驻足，观望，然后被那诱惑的香味吸引，走了进去。
橱窗里摆着红酒与玫瑰装点浪漫，最显眼的位置是新推出的kitty蛋糕。可爱的kitty带着柠檬片的蝴蝶结，冲我们眨眼睛。任何女生都抵不住这种诱惑，都会学着日本漫画里甜心女主角惊声尖叫“卡哇伊”，好在旁边一百三的标价让我们不敢出声。
“好可爱哦……”我们隔着玻璃对着里面的大脸猫指指点点。
“咱们给抱回家吧，西楠肯定喜欢，让他帮那么多忙，总得送份礼物吧？”
“拜托，明明是你想吃好不好，看你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就算是我想吃，还不行嘛？”橱窗里的大花猫看着我，让我快点把它捧回家。
“买啦买啦！”
最终，她们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败下阵来。

我提着hello kitty的蛋糕盒，笑得格外幸福，一股微风拂过我的脸庞，裙裾在风中摇摆，生活的诸多不如意都像风一样被吹散飘至很远。街道旁的一家家小商铺灯火通明，虽不繁华，但很真实。月光洒在石子路上，手上提着一枚小小的蛋糕，希望这样的时光不要停，一直走下去，直到老。
心情愉悦地回到地下室，我们怕惊动隔壁的西楠，蹑手蹑脚地进了女生宿舍。我们小声地商议着，怎么给西楠一个惊喜，最后一致达成让我去关了西楠屋里的灯。
我去敲西楠房门时，他正在看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旁边的卫生纸堆得像一座小山。上完小学之后我就没见过男生流泪，这回确实被吓着了，“南溪，你在看什么？”
“小四的悲伤，真是太感动了，她怎么死了啊？”
小四的书我们有厚厚的一大摞，搬家的时候也不忘拿了过来。
“谁叫你拿我们的书了，小说嘛，假的啦！”我试着安慰西楠。
“假的也写得那么好！”
“别聊了，蜡烛该灭了！”她们在门外小声地提醒我。
“西楠快去关灯！”
“关灯？你想干嘛？”又是这句能把人噎死的话，难道我长的那么像淫魔么？
“Nacy Surprise!”两人拿着蛋糕进屋，屋内的灯关了，只剩下蛋糕上一小片烛光。
西楠又恢复了我第一眼看见他时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蛋糕，蛋糕！你们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啊？你还有不爱吃的呢？”我回嘴说
“我现在生日都不吃了。”
“为什么？”
“我在减肥。”
“快吹蜡烛吧！不然没法吃了。”
“好像没有人过生日吧……干嘛想起买蛋糕了？”
“谢你的啊，我们这钱挣得轻松，不知道是谁受苦受力不辞劳苦的。”我冲西楠使了个眼色。
“我……我没干什么，就是……跑了几趟。”
“行了别装了，肯定费大力气了，瞧这关系找的。”
“切蛋糕了啊，别废话了。”
我把蜡烛拔出来，那只可爱的kitty猫脸上坑坑洼洼的。毁容版kitty被彩色蜡烛弄花了脸也不忘对我们眨眼睛扮可爱。
“还有一个surprise，你想不想知道？”
“还有什么？不会是大八喜吧？我喜欢芒果的。”
“你怎么就知道吃的！”我从袋子里取出红酒举过头顶，“姐们儿们，今晚不醉不归！”
西楠期待的眼神变得失望起来，“又喝啊？这一瓶好贵吧，刚拿到钱别乱花啦。咱们珍藏起来，放个几年再喝吧。”
“放个屁！你放半世纪还是值十七块八，这里面就是葡萄汁和糖精！”yoyo尖声叫道。
“真要喝啊，那你告诉我上回谁练的铁砂掌？害我妈心疼半天。”西楠捂着右边的脸仿佛那里还留着那个暗红色的巴掌印。
“你想知道？你今晚很快就知道喽。”yoyo挑眉调戏西楠。
我说：“别闹了，茶话会该开始了！”
“那么首先，谢谢大家能够帮我赚得这笔学费，小女子感激不尽。然后就是谢谢你们能在我生命里出现。还有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么……干碗吧！”yoyo双手捧起水浒英雄里“三碗不过岗”那么大的腕，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真像……男人！
快要发霉的地下室一直欢笑不断，住在隔壁的男人充满好奇地窥探着，或许他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无着的人还能笑的出来。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然而现实总是这个样子，在你认为风平浪静的时候，突然来了海啸，一招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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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当我们踹开西楠那扇破门的时候，他竟然只穿着四角裤躺在床上看电视。

“你们想干嘛？”他反应过来立刻躲在被子里。

我能感到脸上的温度像团燃烧的火焰，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男人有这么白的大腿，虽然胖了些但看上去非常光滑，顿时脑袋里花花绿绿的无限遐想。

“我能干嘛？倒是你想干嘛？大晚上光着吓谁啊！”我立马回嘴道。

“拜托这里……是我家。你们那是女生宿舍，我这是……男生宿舍。而且……我锁门了。”

想想他说的也是，我出去时丢给他一句话，“赶紧穿戴整齐上我们屋来，我们要审问你！”

我回去忍不住把西楠光洁的大腿添油加醋一番，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呆会别当他面损他啊！”

当西楠畏畏缩缩出现在我们门口的时候——

“你白我白大家白！”

“白大夫就是让你白！”

我的天，西楠会不会给吓晕了？

“你们干嘛呢？”

“没事，她俩演小品呢。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经理跟你什么关系？”

“你们说什么呢？我能跟他什么关系？不就是我同事的……”

“打住打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看他的表情不像一个知情人，于是我们又把这件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你们别冤枉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哪知道他要带你们去什么VIP房，我这也纳闷呢，谁知道他什么眼光。”他无奈地耸耸肩，面色不带一点潮红。

西楠说谎的话会结巴的，而这些话一下子脱口而出，可见他没有撒谎。

“行了饶了你啦，赶紧洗洗睡了吧。”

    其实西楠说的也有道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经理眼光独特点怎么了？谁说去了VIP后台就给硬了？模特多了我们才有特色，这才能显示出我们的与众不同。一天什么都没做九百大洋就能安心地揣兜里了，没想到我们还能遇到这种好事。

第二天我们化好了淡妆，洗去了蓬头污垢的形象。临走时在西楠门下放了了份早点。

很久没有这么早从“地下”出来了。早上的雾刚刚散去，空气里略带着草汁的清香。

中午工作人员过来送盒饭，看见站成丁字步，一动不动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他感慨万分地说我还以为什么时候这放了三个蜡像呢，临走时还怪异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顾不上早已发麻的双腿，拿着盒饭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说这个鬼地方到底有没有人来啊？站了半天了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哦，天啊咱们会不会被人遗忘了？”

“不会领不到工资吧？”

我开始忐忑不安，脑袋里悬浮着无数个血一般鲜红的问号，顿时天旋地转起来，“我休息会儿，等会儿叫我。”

我躺下，闭上眼睛，VIP室适宜的温度，宣软的沙发，使劳累渐渐消失。空气里飘散着茉莉香气，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放松的身体仿佛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慢慢地下沉……

    水清沙白，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得忧郁。头顶有慵懒的阳光，风微微浮过，吹在脸颊上是暖洋洋的热潮，耳边响着海浪的声音，轻轻地孤独地拍打在礁石上。双脚踩在柔软细白的沙子上，浪起了，海水冲得我的双脚微微冰凉。浪退了，我的双脚被埋在细白的沙里。

我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海，这真的是一场梦么？为什么是那样的真实？如果这是一场梦，我不希望它过早结束。梦是彩色的，我从没有注意到过，再美好的梦境，一起床很快就被我遗忘掉了。

一个陌生的背影突然在我面前浮现，白色的衬衫，白色的棉质七分裤，脚下一双白色的高帮鞋。他的线条柔和，他的手臂纤细修长，他侧过脸时高挺的鼻子，清晰柔和的轮廓……

原谅被你带走的时间，时光仿佛走到明天，每个人都要说再见。一阵熟悉的铃音吵醒了我的美梦。把我打回了现实。

肯定是西楠，那个该死的赔我美男！

“你们下班了吧，今天想吃什么？”

“吃你妈个头啦！”我没好气地说，“下班？刚吃完午饭就下班了？”

电话那头咯咯地笑了，“你睡傻了吧，现在都六点了！”

“你等等！”我一看手机，真的六点了，包包和yoyo还在梦里和周公约会呢。“天啊，我们睡过了，不跟你说了！”

“醒醒阿，钱罚光了！”我边说边猛拍两人的脸。

“罚钱……好好的罚什么钱？”

我给她俩看了一眼手机，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说好休息会儿叫我的吗？”

两人忙给自己找借口：“这儿太舒服了，谁知道会睡着嘛。”

我看着两人懒洋洋的样子就生气，“可千万别被别人看见了，不然咱一天的工资就没了！”

我在更衣室换下旗袍，一边回忆那个梦境，梦里的一切已经显得很不完整了，只有那个背影即清晰又残缺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该走桃花运了？”我自言自语，然而答案只是一个嘲讽的笑容。好像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吧，十七岁的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那么我们的青春到底还有多少？现在我不得不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好像已脱离正常的生活很久了。

22

每年我们都和yoyo来参观一次国际鞋展，就为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幻想这没准卖的是我们以后成为阔太太踩在脚下的鞋。
不知道是不是亲身参与的原因，今年的鞋展，感觉比往年的规模还要大。国内外一线二线上百个品牌齐聚这里，其中有不少数一数二的国际大牌在这里发布今年秋款的鞋子。而且排除了往年的闲杂人员，只给经销商和记者媒体发了通行证。
会场里面的人并不很多，地上铺满了厚重的羊毛地毯，淡淡的香水味，玫瑰花装点了整整一个大堂，灯光昏黄地照在角落暗红色的沙发上，会场布置得低调却又显的极度奢华。
“亲爱的，咱们来错地方了吧。你们看看旁边都是女巨人！”我看到二十多位已经穿上和我们同样的旗袍，整装待发的礼仪小姐。我仰着头才能望见她们的下巴，这哪是女人标准的身高啊，她们绝对是走Ｔ台的模特！这次鞋展竟然用模特充当礼仪小姐，绝对花了大价钱了。我更担心的是，“鸡立鹤群”的我们真的能通过面试么？西楠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巨人鞋展么？”包包问我。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被挤在二十多个凹凸有致的女巨人中间，就像矮人国来的小矮人一样，出奇的滑稽。
      我们找到了一个穿工作服正往展示台上码鞋的小伙子，正要询问。一个坐在椅子上喝水，看打扮应该是经理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便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谁让你放这的，你怎么那么笨！不想干就给我滚！”
“哎哎，你们过来，说的就是你们。最矮的那三个，你们过来干嘛的?”那“经理”指着我们三人说。
“呃……”我咽了一口吐沫，试图把快要跳出嗓子的心脏码放回原处。我冲着他微笑，尽管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特僵硬。
“您好。我们是……”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坏了坏了我的脑袋一定是被驴踢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地自我介绍。于是我向yoyo和包包投去求助的眼神，两个该死的家伙，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经理”显然是在等着我告诉他“我是谁”，看表情已经很不耐烦。
“我们是您朋友的老公的同事的朋友……”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是找骂，真恨不得赶紧去死。包包已经快哭了，她用眼神告诉我，“别丢人现眼了，咱自己滚吧！”
“经理”腾的一下站起来——他不会要动手打我吧！我需不需要报警？噢不！
没想到他却从僵硬的表情中挤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是你们。你们不站在这里，快，保安带她们去VIP！”
VIP?VIP!我想我的耳朵一定严重出现问题了。那两个同样惊讶地看着我，一定是我们的耳朵都出现了故障！
VIP室是一间超级大的会议室，强悍的音响设备，以及学校里两年都未安装上的电视墙整整嵌了一整个墙壁。领我们进去的保安说：“你们在这坐着吧，这里只有重要的客人才会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有人告诉你们。”接着就听到他出门时自言自语地说：“经理的眼光真特别，唉……”
我们哪敢坐，重要客人哪能怠慢了，万一人家客人来了看见我们翘着二郎腿傻坐着那还不给气翻了。于是我们整整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疼也没有见到所谓的重要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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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咚咚……”又是可恶的砸墙声吵醒了我的美梦。
“你能不能别那么一大早吵人啊！”我不耐烦地喊道。
“对不起……好好好消息。”墙那头传来声音。
“得了，你进屋里说吧。”反正已经被吵醒了，我冲蒙着被子继续装睡的两人说：“姑娘们别睡了！我放男人进来了。”
“该死的南溪，天天都说有好消息，没见到一个。”两人摇摇晃晃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打开门，南溪站在门口苦笑着。
“这次真是好消息，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有事快说啦，还要睡觉呢。”
“你们知道今天有鞋展么？”
“每年都有啊，看的起买不起。我不去！”yoyo继续躺在床上。
“没让你买鞋去，让你卖鞋去！”
“什么？我们卖鞋去？我们真的行么？什么时候？”这无疑是半个月来最好的消息。
“你门口站着干嘛啊？进来坐啊！”包包赶紧热情地拉着西楠坐在床上。
“哎呀不是，让你们绕糊涂了，不是卖鞋，是鞋展的礼仪小姐。我们同事她老婆的朋友是这次鞋展的主办方，正为这事头疼呢。我向她推荐了你们，她说可以直接录用了，价也不错，一人三百一天，一共是四天。”
三三得九，四九三十六，天啊！三千六百块！我的脑袋瞬间被这些数字填补得满满当当。
“三千六百块？你确定么？他们真给么？不给怎么办？”yoyo神经立刻大条起来，看来她的脑袋已也被这些数字塞得天旋地转。
不过，在经过了四个日日夜夜三人兜里只揣着十块钱的日子，再听到三千六百块确实像个天文数字。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那招人太晚了，才给那么多的。肯定给！”
“西楠，你这个同事的老婆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跳起来欢呼道。
“我说是好消息嘛。好了，我该上班去了，晚上聊。”
“西楠，我们什么时候去啊？”我冲走到走廊尽头的西楠喊道。
“明天！”声音在走廊里经久不散。

晚上西楠带了三件红色旗袍来到我们的房间。
“这个干嘛用？”yoyo指着旗袍问。
“穿啊！”西楠没好气地回答这个弱智问题。
“废话！我不知道它用来穿的？这是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说：“你别理她，她在家待傻了，不是明天穿的还挂在家里当展览啊？”
yoyo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
“明天十点，大望路啊，千万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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